我与奥本海默

1月15日 星期日 大雪

新年伊始,我的城市穿上一身雪白的衣装赴约。大雪总是能给世界一个肆意生长的机会,熟悉的街道也变得陌生又新奇。

出门的路上,我重新观察并认识每一个老朋友——消防栓成了一个白色的小蘑菇,会不会路边那些的小蘑菇状物体是甲虫们为它们的小世界新建起的消防栓;谁又能说这堆巨大的白色雪块底下不是派大星的堡垒,而是邻居家的老吉普车;我忍不住蹲下,在一座小雪丘旁轻声问它:你是掩埋的路牌,还是一只正冬眠的北极狐。

穿越半座不熟悉的城市,终于今天把我的猫猫带回家了!她像每一只受惊的小猫一样,躲在我的沙发底下,哪里有点什么声响,她便立刻转过头去,耳朵倏地竖起来,剔透的蓝色眼睛睁圆了望向声音的发源地,不知道看着什么,透过胡须的抖动能感到她粉色玻璃般鼻子正喘气个不停。

不过才到了晚上,她就像变了个猫似的,躺在我的床上,两脚岔开成一本翻开的书,用她的小舌头不厌其烦地舔着身体的白色毛发。或许因为今天的大雪后城市带来的新鲜感,我总觉得这个小家伙也是个披了雪白色外衣的小人,吃饭、如厕、清理身体,一样不少。又或许世界上所有的动物都是与我们想法截然不同的小人呢,它们跳进皮套里去过自己喜欢的生活·,不争俗世功名、不入弱水红尘····· 我对自己的想法哭笑不得,停下胡思乱想去摸那小家伙绒绒的、纤细的身体,她不躲也不闪,一股暖流和莫名的安心感把我们连接到了一起。

就叫你奥本海默吧!如果你的绒毛之下是个人,那一定要是一个响当当的学者!我想。

1月16日 星期一 小雪

雪被铲的七七八八,靠着残留的白色残渍给我的想象,我仍旧渴望着这城市在不知不觉之中从白色的茧中进化,渴望远处模糊的白色的庞然大物底下,或许已经不是一个汽车修理厂,而是草原蒙古包里人们围着篝火,手拉手舞蹈着高声欢唱牧歌。

我今天尤其讨厌我的工作,因为推开那扇门看见仓库里那几辆巨大的卡车和那颗黑暗工厂里锃亮的光头时,我被巨大的锁链重新禁锢到那个无聊而熟悉的城市的牢笼中,依稀看见烟囱里的黑烟和躲窜在混凝土空隙之间跳动的猫。啊,养了奥本海默之后,我的比喻都变成了猫呢。

说回来,我的光头主管约翰和平常每天一样向我假惺惺地问好,他浓厚的八字胡上下耸动,好像在我身上骚动一样难受。每天上来就是:美国社会融入血液、随意的那句“How is it going”。我不理解除了说Good我又能做些什么?我如果说,不好因为你的光头照瞎了我的眼睛,你约翰哥哥就能长出头发吗?

有时卡车出了问题,比如刹车失灵或者发动机警示灯亮起——我需要仔细查找源头,一边扳动扳手,一边老约翰就走过来了,依旧那副假惺惺的关心模样,“How’s everything going here?” 我心里无声地翻着白眼:“你看着这警示灯都亮了,又要我怎么跟你说‘good’呢?”

伴随着时不时假意的寒暄,8个小时平淡琐碎的工作在我不住地思索 “奥本海默在家过得怎样了”中过去,我推门而出,也暂时把约翰的光头关在了门里。回到家我几乎已经忘了今天那些破卡车出了什么问题、修过几台车,记忆被裁剪地只有早饭 —— 和我的小猫说再见 —— 见到令我烦闷的光头 —— 回家重新见到奥本海默。

此时奥本海默正百无聊赖地瘫坐在门口,融化成了一片白花花的地毯,略带灰色的尾巴左右摇摆着。开门的声响让她回过头来,她对着我用她的语言说了些什么,然后又回过头。

“你是不是回过头来发现:哦又是妈妈这张老面孔,然后就觉得无聊啦!”,我对着她生气道。可惜即便是奥本海默的智慧也难以跨越种族的差异理解彼此,她听完只侧身开始伸展自己,像半满的月亮飘过乌云时越来越弯,小小的拳头朝她面前的空气挥去。我蹲坐在门口,配合她的节奏替她梳开毛发。

她喵喵的用着她的语言说着些什么,我听不懂,但是在想,她是不是在说“往上挠一点!对对对!这下舒服了”呢。

1月19日 星期四 多云

今天一大早5点,我感到胸口一阵猛击。睁眼发现奥本海默在我身上拳拳到肉地攻击我,清晨5点再小的冲击对我来说也如同原子弹。

“你想要做什么呀奥本海默!妈妈还得睡觉,一会儿要上班哈!”,我好心好意地说完把她放在一边。再次睁眼时,粉色的拳头已经是在我的嘴里,而侧目睥睨闹钟上的时间,仅仅也才5点半。我只好把她扔到房间外关上门——打开房门对我来说易如反掌,可对她孱弱的粉色肉垫来说,却是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

门外微弱的猫叫,使我无法安心入眠。要是她能说人话,告诉我她需要什么该多好。我赶紧在互联网搜索一切小猫早上叫我的可能性——给她喂饭倒水、陪她玩乐许久,终于换来了得以安睡的环境,我的身体一下子沉了下去。

见到约翰光头的时候已是下午12点。他假意关心我身体,可我透过他的黑框眼镜下空洞的眼睛里,分明只读到“你怎么迟到了”,于是我慌忙道歉,只字不敢提我的猫,赶紧躲进卡车底盘之下开始工作。工钱扣就扣吧,我更不想和他多废话一句。他则故作大气地拍我肩膀,用那种不容拒绝的口气说:“I’m always here for you, buddy!” 我只把这种美式寒暄当做耳旁风。

约摸3点左右,约翰敲了敲我正在修的卡车,我赶紧跟着creeper滑出来,他正双手撑着卡车的发动机罩,黑色的胖脸朝下看着我,银色的乱作一团的头发似乎逃离了地心引力一般四处纷飞。我生怕他脸上下坠的肥肉掉到我脸上,只漏出戴着护目镜的眼睛。

他说晚上卡车组团建,问我意下如何。放在平时我都是直接拒绝,可偏偏今天迟到许久,他也并未和我计较,心中有一种欠了他点什么的感觉,只好答应。

夜晚的酒吧里弥漫着机油混着汗水的刺鼻味道,约翰和一群人正高声谈笑:橄榄球、大选以及fxxk Elon Musk。他们讲着我再熟悉不过的英语,可我却像被堵住了耳朵,只能在他们笑得扁桃体都隐约可见时,跟着尴尬地干笑几声。我讨厌这样的无效社交,讨厌酒精,甚至看到他们踩过我走过的地面都感到本能的厌恶。

台球桌旁的电视屏幕播放着总统选举演讲,我不知道这一对满脸褶皱、滔滔不绝的老年人,为什么对这群美国人有如此强烈的吸引,而我一句也听不进去,约翰的光头在此时成了我思绪的全部依靠——那上面的细胞在想些什么呢?会不会抱怨每次一努力生长就被打压了?会不会抱怨自己的大脑对八字胡如此偏心,而对他们如此残忍······

约翰突然不知道为什么站起来,情绪高涨地举杯,酒精又随着他滔滔不绝的言辞喷溅开来。我一口酒也不想再喝,却又怕被误解成“太扫兴”或者“不合群”,所以只能在一旁强装镇定地碰杯,再装作痛饮把大多数的酒倒在身体上。我想,如果他们像我一样思考,会担心影响别人的情绪,会不会能体察到我心中的想法呢。

明明睡得如此充足,也才不到20点,我却疲惫极了。

1月21日 星期六 晴

我已经习惯了在奥本海默的拳头底下安然醒来。她好像也能理解,我需要睡到至少8点钟了。

我把自己艰难地从床上拖出来,赶紧给奥本海默先弄吃的。烧热水,把猫罐头捣碎在她小小的猫粮碗里,刷牙洗脸,烧开后把热水倒进猫粮碗搅拌,放凉之后端到我的小主人面前。对我来说这已经稀松平常。

每次在烧水的时候,奥本海默在一瞬间就能完成人类亿万年的进化——从四肢爬行变成二足站立,露着肚皮兴冲冲地跑来抱着我的腿,尾巴翘的像一根电线杆,然后用她稍微发育完全的小牙齿隔着裤子给我瘙痒。

于是我决定今天都趴在地上爬行,退化并体验先祖的生活;更重要的是,我想看看奥本海默看到的世界,究竟是怎么样的呢?

我好像看见钢筋水泥在顷刻间坍塌,才惊觉自然早就在暗中一点一点地蚕食它们。木质的地板像是一条长长的河谷,占有了几乎视野的一半,墙壁如同不可逾越的两侧悬崖。以往一眼就能看穿的桌椅腿,此刻好似千年古木般纵横交错,编织出一片原始森林般的禁区,令我寸步难行。沙发下面竟然是蜘蛛室友的老窝,虽说那位蛛形房客已经消失无踪——是不是靠着这可怜的小生命,奥本海默才能晚一个小时叫我起床为她“捕猎”呢?

奥本海默就在这片丛林中,用自己的舌头舔舐着她的猫粮。吃罢她慢悠悠地走向她的猫抓板,开始锋利她的武器。我小心翼翼地爬到她身旁(尽管如此小心,脑袋还是磕到了桌子),看她细心地打理自己身上的毛发,打理完便躺成了一个大字。我也学着她的慵懒神态,把自己轻轻地翻了过来,四脚朝天,后背顷刻感觉到地板上传来的微凉触感。面前只有白色的天花板和精雕细琢的灯,我觉得房子或许是囚禁人的工具。

因为腰疼和午饭,我不得不恢复人类之身,把她抱在怀里,在各种网站学习并实践着《撸猫手法》。奥本海默全身上下并没有什么禁止触碰的区域,但是不同的部分也确有不同的可爱反应。

  • 我挠她的头皮,她看起来很舒服,翻着白眼哼哧
  • 我揉搓她的肚皮,她似乎格外喜欢。她会蜷缩起身体,用她的舌头尝试够到我的手臂,像舔舐自己身体一样,给我整理不存在的毛发。奥本海默的舌头带点刺,那感觉像是砂纸在摩擦
  • 我抚平她后背的逆毛,她发出人类睡觉时的呼噜声
  • 唯独当我去抓她的小爪子,小家伙会一脸不耐烦的抽出她的手

你有什么烦恼呢,奥本海默?她匍匐成一团,用蓝色的好奇的眼睛望着我,我也报以同样的好奇目光。都说猫的智商大概是人类4-6岁的小孩,真想知道你在思考些什么呢。

1月29日 星期日 中雨

阴暗的雨天正适合我,听着人类和自然共同创造的交响乐,我就可以发一天的呆。

雨落到枯萎的枝丫、房屋的瓦片、金属的车顶棚上都是不同的音轨,树枝一定是这个乐队的鼓手,以浑厚的低音撑起稳定的节奏;瓦片和车顶棚的音高更像是贝斯,不仔细分辨似乎听不出区别,可是去掉了就全无感觉。今天的主音吉他,来自奥本海默。

她会叼着自己最喜欢的小玩具——那是一个不同亮片组成的小蝴蝶,将它放到我的身前,然后开始一遍一遍的对我叫着说:“快陪我玩”。最初她总是自己跑过来对着我叫,我尝试给她喂食、喂水、顺毛都没有用。后来我发现了她是想要玩玩具,而她好像也慢慢懂了我不能理解猫语,她需要自己把玩具送到我的眼前。

我抓着那只小蝴蝶随手乱摇,亮片忽闪忽闪,发出塑料碰撞的声音。奥本海默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蝴蝶,它飞到哪儿小猫头就转到哪儿,尾巴紧贴地面左右摇晃,摆出捕猎的姿势。只有在此时,我才回忆起猫科动物食物链中几乎王者的地位。

我望着那只蝴蝶,思考着为什么这堆亮片对她有如此致命的吸引力。

奥本海默不喜欢我给她洗耳朵,每到我拿出洗耳液,她都会躲到沙发底下。可当我拿出蝴蝶,好像一切都无所谓了,似乎要杀要剐都随我愿,她会立刻跳起来尝试去抓住这只亮晶晶的小蝴蝶。尽管抓到之后,她也只会看起来并不兴奋地将它放下,望向我期待我再赋予它生命。

雨停过后,我盯着窗外绿叶上晶莹的露珠发呆,奥本海默则看着她的蝴蝶,我们的视线在空中交汇融合。

2月1日 星期三 晴

现在我上班之前最重要的事是打开家里的百叶窗,因为我发现奥本海默喜欢看外面的世界。一旦有鸟飞过,她立刻就能站起来,脸紧紧贴着玻璃恨不得和小鸟哪怕再近一点点,眼睛突然亮地像交通黄灯,抓住了一个不好好在此停车等候的司机。

今天我需要修理这辆卡车的第五轮盘,因而没法躲在底盘之下。我感到不适,像是深海里最孱弱的虫子被聚光灯照亮,而掠食者的眼光已经齐刷刷地通过我的身体而交汇。

突然卡车厂里响起《YMCA》,大家放下扳手摇摆身体高声呜呼庆祝,车厂成了猴山。这是厂里的传统,当一辆报废卡车被重新修完时,他们会放音乐高声庆祝,一般来说这时候我都躲在我的安全区里装作我不存在。

而我压根没来得及退后,就看见约翰——那位肥胖的光头主管,正兴致勃勃地左右扭动他圆滚滚的屁股,手臂左右挥舞,一边扯着嗓子嚷嚷:“Woohoo!” 一边朝我逼近。车间的灯光打在约翰反光的脑壳上,他的八字胡随音乐一抖一抖。我看见的哪里是什么黑人主管的肥大身躯,分明是一堵直破天际的墙一般的海啸冲我袭来,自我基因的深处传来无法遏制的颤抖。

”Give me five buddy!”,我的心里在翻腾:明明只是修好了卡车,这帮子美国人何必闹得像舞台狂欢?可我也只得硬着头皮举起手,和他勉强“啪”地击了一下。

“You seem not good, anything bothering you?” ,约翰若有所思地用那只油污未干的手摸着自己的空空如也的天灵盖。我赶忙下意识地回答:“No, I’m great. We did a great job, team!” 于是调动了全身的力气,跳起来又狠狠地跟他击了一次掌,他才满意地离开。我不知道他到底是真的关心抑或是装模作样,我也不想知道,只想他赶紧离开。

2月4日 星期六 晴

我已经对和奥本海默的交互了如指掌!我精确地知道摸她身体的什么位置、怎么摸能让她舒服,怎么碰则可以让她张开嘴尝试咬我。我知道她最爱吃的是阳光牌的猫粮,在家跑酷滑倒了是因为脚毛太长了得剃,她能一步从地上跳到猫树的顶端······ 她也似乎已经能听懂她的名字,每当我叫奥本海默,她会转过她的脑袋,带点厌烦地看看我。

可是今天我打算用她的语言来跟她进一步的亲密!毕竟我总在以人类的方式接近她,和她交互,可是说不定她更喜欢猫的方式呢?于是我又趴下爬行,她对我毫无预警(毕竟也不是第一次发现自己家里的人类做这件事了),躺的像一张小毛毯,粉色的小肚子和屁股也完全暴露在外。

我爬到奥本海默的身旁,用我没有倒刺的舌头,从头开始替她舔舐她的身体。猫毛的味道淡淡的,像是一点点油脂洒到了羊绒毛衣上的感觉。舔到她的身体时,我侧目用余光看她,虽然是一张小猫的脸,但我能看出来她的脸上分明是惊讶和不解。她已经站了起来,似乎有所防备。我忍住笑意把一嘴的毛吐在一旁,接着往下给她顺毛,而她蓦地猛冲躲在了沙发底下。

我把脸贴在地上望着她,她的头上的毛发被我舔的成了水平的一条线,简直像是约翰的秃头,在她身上却是止不住的可爱。

2024年9月

Tea Top奶茶店,Katy,Texas,USA

后记

我不太喜欢写后记,虽然没有读者,但是我总觉得后记会影响阅读小说后的体验。

但毕竟没有读者所以无所谓(笑),2025年1月是如此的有趣:TikTok被禁,一堆洋抖难民涌入小红书。随之而来的第一个发明叫做:猫税,大家晒出自己的小猫照片,互相say hi / 夸奖 / “偷猫”,评论区颇有种天下大同的感觉。

RedNote

而这篇文章最早想写,是因为我有幸能和Amy以一种更亲密的关系连接时,我也得以和她的小猫奥本海默 Opal 更亲密地频繁地相处。而我意识到,明明小猫这样一个与我如此异质的生命,我们有不同的基因组(生殖隔离),说不同的语言,有不同的行为,误解构成了我和它交往的全部,我们却在不厌其烦地相互靠近。对她而言食物是大清早锤人类胸口锤出来的,对我则是美梦的中断破碎;我的身体没有毛发,她却还是会自顾自的给我“顺毛”。

可也许是因为Amy,也许是因为她可爱的外表,又也许是因为我对她拥有的某种包容,在一次次误解、迷茫之后,是我们反复地尝试着建立连接。而某个时间之后,一座桥梁在我们之间延伸开来,她的习性、情感、一颦一笑都能被我捕捉和解读。

偏偏对一些明明说着一样语言的人,我却没有任何理解和摸索共识的欲望。到此,我想要在这篇文章里写出那种明显而微妙的偏见,提醒自己,以对待和理解小猫的态度,至少尝试着去与其他人延伸共性,于是有了约翰和奥本海默。当然并没有什么真实的约翰存在。

可是小红书的故事似乎就迎面给了我们一种解法,而这个解法的路径却是猫税,实在是巧合到让我不得不想补这么一小段后记。每一个善良的具体的人,就是这种微妙偏见的解药吧。

至此,这篇小说也不想再改任何一点了,就此结束吧。

2025年1月

Tea Top奶茶店,Katy,Texas,USA